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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不由己

2019年07月25日 16:15:38來源:洞頭新聞網

  文/張麗珍

  我遠遠地看見,他躺在床上,像睡著了。

  嘴巴微張著,嘴唇周邊有一圈很深的壓痕。眼殮合攏不上,也微張著。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,臉胛骨凸顯出來。黑褐色的臉上,見不到任何一塊脂肪、肌肉。這讓我想到了寺廟里的羅漢像。我久久地望著,在踟躕著,是靠近還是繼續站著,不打擾他。

  突然他身邊的蚊帳,動了一下。

  我歡喜得要哭出來,小跑地到床頭:“爹爹,你哪里不舒服,我幫你揉揉。”聽到聲音,他瞪大了眼睛,黃渾的眼白露出來,顯得很吃驚,我也吃了一驚。好久認出是我,往常他見到我都會咧嘴一笑。這次,他只眨了下眼睛,眨眼的動作費力而緩慢的,突然瞪眼時的威嚴和光芒頃刻間都消失了,流露出的更多的是疲倦和木然。然后他抿了下干裂的嘴唇,半合上眼,頭朝左側床沿費力地靠下去。

  我拿了根棉簽,在床頭水杯里粘了些水,輕輕地點在他的唇上。他開始發出輕微的呻吟。他的內臟日夜在戰斗,跟藥物跟身體里那個稱為癌的大部隊在斗爭。刀光火影,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在他的身體內部上演著。他的呻吟聲從五臟里發出,經由肺的擠壓,全身肢體的渲染,咽喉的克制,內心的抵觸,最后變得短而輕。

  我一邊按摩著他的手臂,找準力度。不能太用力,這樣的身體虛弱得經不起再多一點的疼痛;也不能太輕,不然減輕不了由身體內部向外擴散的密密麻麻永不停歇的疼痛。手術后,沒日沒夜的疼痛便一直伴隨著他。先是左肩,然后右肩,然后左手,再然后右手、左腿、右腿、大腿、小腿、脖子、腰、屁股。每一寸肌膚和骨肉都仿佛被啃噬著。密密綿綿不著邊際的痛,像陰魂在他體內驅之不散。

  他這一生吃了不少的苦,但也威風過的。

  小時候家里沒米開鍋,他說餓得前胸貼后背,用的是方言:“餓得靠背。”后來有吃了,頓頓番薯、番薯絲,吃到聽到番薯就膩。

  十五六歲的他,只想吃到一碗白米飯。為了這,他自備了簡陋的工具,把家里老老小小的頭發剪了一遍后,就在家門口開張起了理發鋪。可能真的天生是理發師的料,顧客越來越多,慕名而來。為著他的手藝,也為著一睹他的帥氣。他年輕時的帥氣,我沒見過。婆婆說,她這一生,到目前為止,沒見過比他當年帥的男人。勻稱的國字臉,濃眉大眼,眼睛炯炯,皮膚白里透紅。路上碰見遠房的阿姨,寒暄以后,對著我儒雅帥氣的老公說:“你是他兒子啊,比不上你爸當年。”

  漸漸地沒過幾年,有許多姑娘青睞了,但是女方家長都說:“小小剃頭匠,個體戶,不成!”他有傲骨,不成就不成,不稀罕。

  讓人瞧不上眼的剃頭匠,個體戶,改革開放后,日子越過越紅火。

  有一年省級的一個干部來我們這小地方調研,臨時起意要理發,當年的縣長把他帶到了爹爹的理發店。“這是我們這理發最厲害的師傅。”“我給省里干部理過發。”說這話的時候,爹爹眼里發著光。

  “竟然沒掉頭發。”爹摸著自己頭發,很是自豪,這一生,頭發總是給他帶來驚喜。

  第一次手術后,爹爹還白白壯壯的。醫生說病人這個年紀,身體素質還不錯,恢復起來很快。之后,化療。爹爹說,感覺身體丟了些什么。但是頭發竟然還在。再做幾次化療,開始反應了,各種痛苦。所有人都安慰道:“痛一下,很快就好了”。

  龐大的家族,幾乎每個家庭都從偏遠的老家派了人,坐公交車再坐動車再坐公交車,一路奔波著去人生地不熟的上海,輪流照顧。

  隔壁床的老漢,上海人,動手術老伴和女兒女婿都來了。手術后是夜里九點多了,只留了個護工。老漢夜里呼嚕聲震天,一家人心都真大啊。“沒辦法。”他說,“老伴身體不好,就這一個女兒,外孫女很小,老家沒人……”每天呼嚕聲來得最勤快。

  那時候爹爹還能聊天,還能慢慢走著,微微咧著嘴,痛起來咬著牙,忍著不喊出痛。

  第二次去上海治病,是因為做了化療后,他肩膀痛,螞蟻在它的肩膀骨頭里到處亂啃。但是還能慢慢走路,手要按壓在手術口的地方,人佝僂著,慢慢地走進屋來。肩膀這里之前曾受過傷,一定是這里舊傷復發了。我們都這么想,也不敢再多想。“把肩膀的痛控制住了就回來,以后再不去上海。”走之前,他撂下話。我們站在街邊,他先坐上車,車里其他人跟我們道別,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沒說。

  過去就安排了一個伽馬刀,多少人在排隊著。因為大伯在上海安家,表哥在上海一家醫院當醫生。借由他們的人脈,兩萬元現金放到了主任辦公室里。手術很快就給安排了。

  手術后那晚,我閨女,他孫女,突然夜里睡著睡著就大哭起來,夢里直喊著“爺爺,爺爺……”三周歲的姑娘,哭得都抽搐啜泣起來。我抱起孩子:“寶貝,爺爺沒事,你爺爺沒事,爺爺很快就會回來的。”到今天,我還是沒能明白,這么小的孩子隔著這么遠,沒有人跟她說爺爺今晚動手術,她怎么就能感受到爺爺在受苦。血濃于水,一脈相親啊。

  伽馬刀,就像抗戰片里,敵人對付犯人的那個鐵烙。燒得火紅,哪里的肉嫩往哪里印上。皮肉燒得嗞嗞響。醫院里的伽馬刀,就是這個原理,烙在病灶上。不同的是,要付費,手術要付費,安排這個手術也要錢打點。數目不小。拿錢來受罪,就是這么簡單的理。

  手術室外,所有人都提到嗓子眼,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婆婆、姑姑們已經跪在地上,佛祖、菩薩,各種經文都已經念過求過了。如果人間有時差,那應該是一般地方與醫院手術室外的時間。

  醫生說,肩膀病情控制住了,但是病灶已經轉到其他地方,脊柱上都有了,四肢也都動不了了。你們轉院吧。

  爹爹是走著進去的,現在卻只能躺著出來。一排幾間病房,十幾個人,唯獨只有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家,做了之后好轉。

  我們不得不再次托關系,安排爹爹進了另一家外科醫院。主治醫生,技術確實了得。每天查房,后面都跟著一群實習生,很是叱咤風云。

  他給爹爹一共進行了兩次手術,其實是同一個部位,但是當時爹爹的身體狀況不好,只能分兩次做。將包裹在脊柱骨頭上的不良腫瘤,刮去。對的,類似刮骨。一次手術只能刮去一半。

  第二次手術后,爹爹整個人都不成人形了。只能這么形容。因為人是有血有肉的啊。

  醫院說,手術很成功,刮得很干凈,現在要轉到康復醫院。

  走之前,醫生說要輸點血。但是醫院缺血,上海每家醫院都缺血。血就是赤裸裸的生命啊。醫院里沒血,怎么辦?自家人的血合適的都抽了。不夠,分頭跑到街上,見到路邊在等待打工的四川人,拿著錢就說:“我給你錢,行行好,你能去醫院輸點血救命嗎?”就這樣才湊夠的血。

  打了血,爹爹整個人都紅潤精神起來了,像荒蕪的土地上突然就冒出一些青綠芽尖。整個病房也跟著輕松起來。以為跑了步,總算能坐下來緩口氣。

  可是資料拿到康復醫院,那邊不敢收。回復到:“這種情況,康復很難。”

  這種情況,哪家康復醫院愿意收?主治醫生說:“我學生剛畢業在康復醫院,我跟他打聲招呼。”我們只拿了兩千塊錢打點。也許是剛畢業的或者是他們這種性質的醫院,沒怎么收到過錢,兩千塊,如沐春風,見到我們都是笑嘻嘻的。

  在那里住了一個多月,人眼看越來越不行了。康復醫院叫拉回老家去了。

  家里人,眼淚都要急出來了,怎么就治不好呢!醫生還有什么新的法子嗎?

  同病房的兩位病友,剛動了手術,還在考慮要不要接著手術,看到爹爹這樣,都打消了手術的念頭。

  我伏著身子,給爹爹的手臂按揉著,碰觸到他的手,冰冷而瘦弱,眼淚便吧嗒吧嗒下來。突然我像意識到什么一樣大喊起來:“爺爺,媽媽,老公,你們快來看啊,你們都快來看啊,我爹爹還活著的!快來看呀,你們都快來看呀,我爹爹還活著的!”我一邊叫一邊嚎啕大哭。

  “你們看,前幾天如果沒有火化,我爹爹是能活過來的!”我突然就這么喊出來了。

  這時我才意識到,這只是一個夢,我在夢里。

  這是爹爹走后,我第一次夢到他。

  爹爹嘴巴上那一圈印痕,是他生前最后一刻,氧氣罩按壓的印痕。氧氣罩就在我手上,那是我按壓的,我遲遲不舍得拿下。所有人,那么多人圍在身邊,也沒有人告訴我,拿下氧氣罩,爹爹其實已經用不著了。

  那時,爹爹還是會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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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 郭芬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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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05月2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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